🖌️ 会稽内史任上,我曾亲见饥民剥树皮充饥。那年东土大旱,粮价飞涨,而海陵盐场却传出商贾囤粮、逼得盐丁卖儿鬻女的事。我连夜上疏,请朝廷蠲免三吴赋税,又写信给扬州刺史,言“百姓嗷嗷,如婴儿望乳”。那信使乘舟沿运河北上,过海陵时正值潮汛,江涛拍岸,声如闷雷。后来听说,那封书信被盐官截去半日,待送到扬州时,饥民已散去大半。

此事过后每逢漕船过境,我家门客总要指着桅杆说:“此船货舱压舱石,多是海陵盐砖。”我未尝不知,漕运与盐利相勾连,本如藤蔓缠树。可那日立在会稽城头,见乌篷船载着新米北上,却想起海陵盐丁赤脚踩卤、肩挑日晒的苦楚。他们晒出的盐能垒成山,换回的粟米却填不饱自家锅灶。

前日有故人自广陵来,携来海陵老字号“梅兰春”酒一坛。说此酒以运河水酿成,盐场灶户世代相传,开坛有茉莉香气。我取书圣法帖作礼回赠,那人抚着《快雪时晴帖》摹本叹道:“右军此书二十八字,恰似盐田初雪,又似潮头碎玉。”我笑而颔首,心中却想:盐砖压舱,书信传情,这海陵的水,终究把咸苦与清雅都酿成了人间烟火。若他日得闲,定要沿运河走一遭,看看那“天下盐利半出其中”的盛景——哪怕只看一眼盐丁们晒红的脊背,也胜过醉卧画舫听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