☯ 我常喜在泰州城郊水泽边静坐观潮。那日初晴,忽见一群白鸟自苇荡中起,翅影掠水,雪白一片。我抬眼望时,竟分不清是哪是鸟羽,哪是岸边盐田里晒出的白霜——泰州是海陵旧地,煮海为盐,城里每日车马辚辚,都是运盐的担子。我那日坐得久,看白鸟起落十二回,心头忽然好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
说起来,我生平见过不少奇景,但最挂念的还是盐场里那些汉子。有一回我在西溪场上走,见一老盐工蹲在灶边啃干饼,背上被盐水泡得脱皮,像老树皮一般。我问他苦不苦,他笑说:“苦甚的,船到码头自然直。”就这一句,比什么道经都透彻。人间的道,不在天书里,就在这一瓢腌咸的日子里。

泰州人实在,连神仙故事都染着烟火气。我常在城中水井边听妇人浣衣时闲谈,说的不是天宫,是今日米价、明日潮汛、后家娶亲。有一回忽落大雨,众人躲进庙檐下,一个老汉指着檐角说:“这雨落得好,盐池又添三分白。”满堂人都笑了,笑得稳稳当当的,像是天塌下来也不慌。

我后来四处云游,走过许多地方,见过许多景,到底还是泰州的白鸟最入眼。它们不挑食,不拣枝,潮来潮去都在那里。我知你或许不解:白鸟与盐有何干系?其实说穿了也平常——水也是天上来的,盐也是天上来的,咱泰州人活得就是这口明白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