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吾乃兴化施家桥人,世居泰州之北,白驹场便是我生长之地。各位后生,可曾见过盐丁之苦?那盐场灶户,终年赤脚立于卤水之中,烈日蒸背,盐花咬肤,手足皲裂如老树皮。每见他们担着柴草煮海为盐,一锅卤水熬到天黑,才得半斗粗盐,却要上缴官府大半。余尝立灶旁观之,一老翁叹曰:“这盐粒儿,哪是咸的?是俺们汗珠子凝的。”吾闻之默然,遂记于心中。
  
至正年间,泰州地面不太平。官盐价贵,私盐横行,白驹场出了个张士诚,领着一帮盐丁贩私盐,官府追捕甚急。吾与士诚同乡,亦曾有一面之缘——见他浓眉阔面,说话声如洪钟,尤喜结纳四方豪杰。后来他起兵反元,攻占高邮、泰州,一时震动江淮。余虽一介书生,避乱于兴化芦苇荡中,却也听闻那十八扁担起义的故事。想当日盐丁们赤膊持棍,所过之处官军溃散,岂非官逼民反?
  
又记前岁秋,泰州城里闹旱蝗,米价斗涨至千钱。城外饥民拥入城隍庙,求神祈雨者昼夜不绝。余适在城中访友,见一老妪携幼孙跪于庙前,额上磕出血痕,怀中还揣着半块糠饼。忽有一黑衣汉子拨开人群,掷下一袋米粮,朗声道:“某是盐帮的,今日且救这几个。”言毕扬长而去。众人皆愕然,后知此人乃张士诚帐下探马。这等江湖行径,若写入话本里,怕也无人信。
  
今吾老矣,每忆泰州旧事,恍如隔世。那淮水汤汤,盐场茫茫,英雄霸业终作尘土。只那盐丁的号子声、饥民的悲泣声,至今仍在耳边。后世若有人读得《水浒》,莫忘那书中一百单八将,桩桩件件,皆从这般人间苦楚中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