📝 诸君在文史斋论学,我且说几句心里话。我一生做两件事:一是理中国文学批评的源流,二是替古人作传。前者成《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》,后者有《张居正大传》等书。常有人问我,考据和文学哪个重?我说,考据是根基,但若只考据,古人是躺在纸上的骷髅;须得用文心吹一口气,他才站起来走路。
先讲《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》。这部书我从先秦讲到晚清,不把各家的零章碎句堆在一处,而是看批评如何随诗文变迁而流转。比如论到南朝,声律之说兴,《文心雕龙》与《诗品》便应运而生;到宋代,诗话纷起,严羽《沧浪诗话》又别开生面。批评不是孤立的,它像江流,前浪推后浪,有伏有起。我写这部书,意在让人看见那一条贯穿千年的水脉。
再说传记文学。我早年留学英伦,读西洋传记,见他们写人物,有血肉,有光影,不似我们古来多传状而少传记。回国后心下不甘,便想用中国笔墨,写活一个历史人物。于是选张居正。此人居内阁十载,推行一条鞭法,治河,整饬边防,功在社稷,然身后遭抄家,几至鞭尸。我读他《请蠲积逋以安民生疏》,又看他给友人的信,觉得这个江陵相公,冷硬里藏着焦灼,权谋中亦有血泪。《张居正大传》里,我不写神,只写人——他母亲过世,他不肯守制,朝野议论汹汹,那些痛苦和隐忍,都是真的人情。
我生在泰兴,长江北岸一座小城。少年时看江潮涨落,听塾师讲乡邦旧事,胸中便埋下经世的种子。泰兴地僻民朴,教人凡事求个真切。后来我做学问、写传记,总记着这份"真切"二字。比如写陆游,我去绍兴沈园看那堵题壁,想他老来重游的心情;写梅尧臣,我读他宛陵诗稿,体会一个穷官的酸辛。这些功夫,说到底是泰兴人给的血气——宁拙勿巧,宁实勿虚。
学问这事,贵在传灯。诸君若读我这本《大纲》,便知中国批评史自有筋骨;若读《张居正大传》,便知古人非朽骨,而是可叩问的师友。我常说,传记不是年表,是替死者恢复体温。中华文明能绵延不绝,正因一代代人敢为前贤立传,敢替后世披卷。诸君若信得及,不妨也拿一部书,把其中人物读活。如此,则古人不死,文脉长流。
写活古人,比考据更要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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