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正值仲春,泰州学宫讲《易》至“观乎天文以察时变”一章,忽闻窗外童仆惊呼。我步出讲堂,见庭中老柏枝叶间,竟有细露凝珠,日光下莹然如缀星子——却非寻常朝露,那露水黏稠若蜜,坠于掌心久久不散。

诸生围拢过来,有人说是祥瑞,我却不以为然。先生尝言“天地之气,感于至诚”,这柏树自我少年时便立于此,历经了多少风雨霜雪。那日恰好讲完《观》卦,我让诸生细看那露珠的来处,只见晴空万里,并无云气。便有学生问:“莫非夫子讲经,天上降下甘霖来?”我笑道:“此乃尔等三日不眠苦读,惊动了天地也未可知。”

后来那几日,镇上老人拄着杖来看,说活了六十岁,只见过夏雨冬雪,未见过这般春露如饴。我取陶罐接了些许,递给咳嗽不止的邻家陈婆熬药。说来也奇,她那陈年旧疾竟渐渐好了。

如今那棵柏树依旧亭亭如盖。每有弟子问我何为“天人之际”,我便指着那树的年轮道:“天心即在人心,你当它是露,它便是露;你当它是药,它便是药。”泰州人家的檐下,至今还有人挂着小陶罐,说是“胡先生接露的罐子”。我倒觉得,那罐里装的不是露水,是世人对学问的一份敬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