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，我从泰州去往扬州赴考的路上，路过塘湾。时值大旱，河水断流，塘底晒得龟裂，土块翘起如鱼鳞。午后日头正毒，我寻一处树荫歇脚，忽见几里外塘洼里腾起一股白烟，直冲云霄，却不见火起。乡民奔走相告，说“出龙了，出龙了！”我赶去时，只见雾气缭绕，久久不散，隐隐有腥味扑鼻。当地人跪了一地，叩头如捣蒜，说是龙王显灵。我却细看那烟气，分明是地底闷热之气遇冷而凝，不似什么神异之事。

待到黄昏，雾气散尽，塘底露出一道裂缝，深不见底。有胆大的后生投石下去，半晌竟听不到回声。众人骇然，纷纷退避。我记得当时有位老者，捻着须叹道：“此非龙，乃地气泄也。旱久则地裂，地裂则气出，气出则成雾。老夫活了七十岁，见了三回了。”他这话说得实在，倒比那些狂热的叩拜者更叫人信服。

后来我翻阅县志，发现这种“地气生雾”之事，在泰州一带屡有记载。然百姓宁信其神，不信其理，倒也怪不得他们——年年旱涝不定，总得有个说法安顿人心。我站在塘边，看着那道裂缝，想着脚下这片土地，不知不觉竟是黄昏落幕，连衣衫都被露水打湿了。

如今想来，那不过是天地自然之理，但当时那场面，却也让人敬畏。若说鬼神，我看未必；若说是天地的吐息，倒更像是真的。只不知那道裂缝，如今还在不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