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位可知,白驹场那盐碱地上,曾出过一条撑船的好汉,名唤张士诚。那厮本是我兴化乡党,与我年岁相仿,自幼便在那草堰盐场里滚打。那年月,盐丁日子苦似黄连——官府按丁派盐,灶户交不足额便要拿铁链锁了脖颈,吊在盐仓梁上晒日头。我亲眼见着盐河里漂着浮尸,腰间还拴着半截断绳,盐官却说是“私盐贩子自寻死路”。

张士诚起初倒是个安分人,黑瘦精悍,撑一条三丈乌篷船,专替盐场运卤水。那船帮上挂着十八个豁口陶罐,说是装水,实则藏着火刀火石。有回我问他:“兄弟这许多罐子作甚?”他咧嘴一笑:“备着万一落水,好敲罐子唤人。”后来方知,那夜他领着十八条船,正是用这陶罐装着火油,烧了盐场巡检司的库房。

待到至正十三年春,泰州城里传言四起,说高邮那边出了个“诚王”,旗上绣着飞龙。我那时正躲在水乡芦苇荡里写书,听得船头橹声吱呀,原是张士诚麾下的探子,裹着蓑衣来送信。信上只八个字:“兄若有意,可来共事。”我摇着蒲扇笑道:“我这一肚子故事,比不得他船上的刀光。”后来他果然占了平江,做了吴王,可那盐场里出身的老兄弟,多数埋在了长江边。

如今白驹场的盐蒿子还年年红,那盐河却早改了道。偶有后生问我当年可见过真龙天子,我倒想起张士诚蹲在船头啃干饼的模样——龙椅上坐得,船板上也坐得。只是当年火起时,那些陶罐砸在青石板上碎得脆响,倒比宫里的编钟更入耳。这便是我这泰州故人经历的乱世了,写进书里,也不过是百八条好汉的影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