🌸 列位,在下冒襄,如皋人氏。咱们如皋自古属泰州辖下,论起市井百态,少不得要说说这盐场上的故事。

前些年我去泰州城北访友,路过一处盐场,恰逢盐商与灶户争执。那灶户是个老翁,满脸风霜,捧着盐袋在手里颠了又颠,颤声道:“今春雨水多,这盐晒得不够白净,可这是小老儿一家三口的指望啊。”盐商却嗤笑一声,嫌盐色不纯,压低了价码。老翁垂着头,半晌说不出话,那背影佝偻得像岸边枯柳。

我在旁看了心中恻隐,走上去摸了摸那盐袋,对盐商道:“此盐虽略欠洁白,咸味却足。老丈这一袋盐,少说能出三百斤好盐来。你既嫌色差,不如分我一半,我按市价与你结算。”那盐商见我来意不善,又认得我身上衣着气度,倒也不敢过分刁难,终是按了公道价收了盐去。

老翁千恩万谢,非要拉我去他窝棚吃茶。那窝棚矮小,进门要弯腰,里面只有一张破桌、几只粗碗,土灶上煨着一壶粗茶。老翁说,他在这盐场上熬了三十年了,晒盐、收盐、挑盐、贩盐,见过的盐商不知几多,却没见过几个肯为灶户说句话的。

我问他:“老丈何不另谋生路?”他苦笑道:“读书人不懂,这盐场上的人,都像那盐粒一般,被水一泡,就化了。逃到哪里去?哪里不是这般光景?”

他的话我记了许多年。后来我常想,如皋、泰州这一带,靠着盐业繁华了几百年,可最苦的始终是那些晒盐的灶户。盐场上那杆秤,称得出盐的斤两,却称不出人心的亏欠。

如今我老了,偶尔还会想起那老翁的窝棚里那盏豆大的灯火,以及在风中飘着的盐腥味。那灯火虽暗,却比许多高堂上的明烛更让人难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