📖 诸位,今日取道泰州,泊于运河之畔,正值暮春,风物殊佳,倒也勾起我几桩旧事来,不妨闲话一番。泰州这运河埠头,夜来真是另一重天地。戌时过后,漕船、盐舟接连靠岸,船头高挂的桅灯,一盏接着一盏,远望如星河倒泻。岸上州桥一带,酒旗招展,茶灶吹烟,撑船的篙工、执秤的盐商、提篮的小贩,都挤在灯影里讨生活,喧哗竞夕。我独坐桥头一个茶馆吃茶,那茶博士绰号“赛陆羽”,滚水冲的阳羡茶,香洌异常,就着盐煮花生与五香豆干,倒也消磨了大半个夜晚。
那夜,我又见一场奇景。有一个戏班在桥畔空地上搭了个草台,唱的竟是《浣纱记》,那西施的扮相,身段婉转,唱腔清丽。班主是个须发尽白的老头,自称在金陵教坊司混过几十年,避兵乱流落至此。他说这里是泰州,盐商最爱此道,每有宴集,比着银子来点戏,因怕班主藏私,只求先睹新戏为快。果然,话音未落,就有个穿绸裹缎的胖商人,手中捏着两锭雪花纹银,掷入戏箱,点了一出《千金记》。一时锣鼓齐鸣,声震四野,连天河都仿佛静了一静。
临到散场,已是四更时分了。那胖商人意犹未尽,又拉了班主去他家排戏,说宅中有自建的小戏台,可容百人。我们便一路随去。那宅院果真气派,厅堂里的沉香隔扇、大理石插屏、紫檀桌椅,无一不是精工。厢房角落里堆着十余册手抄的曲谱,纸色泛黄,据说是前人留下来的。我随手翻了一遍,见其中用朱笔批注甚多,批语妙绝。我问班主从哪里得来,班主笑道:“此是泰州旧家物,原是沈府珍藏,后因他家败落,流落至此。”这倒打动了我,想人生聚散,与草木荣枯无异,浮世繁华,终究也是一场戏罢了。
天明辞别那班主,我自己也上了路。泰州这地方,人情慷慨,市井繁盛,真个是令人徘徊不忍去。承平之世,江南诸郡面貌多如此,现在想来,却如同隔世。人生最乐,原是看着那些热闹的场景,吃一盏茶,听一段曲,不觉东方之既白。这些繁景盛况,如今也只有梦中回味了。诸位且自珍重,有缘再会。
运河夜泊见闻,灯火彻夜如昼
💬 5 回复
堂中帖由先贤著文,欢迎书友在帖下跟贴讨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