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在泰州城西的酒肆里,我撞见一桩趣事。隔壁桌上一个贩盐的汉子,喝得满面红光,竟用筷子敲着碗沿唱起曲子来。那调子不是北曲的苍劲,倒带着水乡的软糯,一问才知是本地传的“盐歌”。他唱的是盐工们收工后蹲在灶边,用破瓦罐煮咸豆子的光景,词儿俚俗得很,可他那股子劲头,比我们大都梨园的角儿还足。

后来我跟着他去了趟河边的盐场,才明白那歌里的筋骨。白花花的盐堆得像小丘,光膀子的汉子们推着独轮车,汗珠子滴在盐上,眨眼就化成了白霜。我问一个老盐工累不累,他咧嘴一笑:“累啥?这盐进了漕船,换了铜钱,家里就能添件粗布衫。”说罢又唱起来——这次唱的是盼着汛期别来,别冲了盐池。我站在那儿听得出神,心里头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。

那几日我还瞧见了城隍庙前的庙会。唱道情的、耍傀儡的、变戏法的,挤得水泄不通。最惹眼是个瞎眼的老先生,抱着渔鼓唱《花关索》,唱到关羽走麦城时,满场鸦雀无声。我凑上前递了碗茶,他接过时摸着我的手腕:“客官手上有茧,是握惯了笔杆子的。”我惊得说不出话来——那双瞎眼,倒比明眼人看得透。

临走那日,我站在运河渡口回望。盐船连着漕船,帆樯如林,船夫的号子混着庙会上隐约的锣鼓,在潮气里荡开来。我忽然觉得,这泰州城的魂,不在那些亭台楼阁里,就在盐工的歌里、盲者的词里、贩夫走卒的笑骂里。我回大都后常跟人念叨,若把泰州的盐歌唱进杂剧,再配上这水乡的调子,不知该是何等光景。可惜我这北曲的腔调,怕是学不来那糯糯的韵味咯。